从《小别离》到《小舍得》,教育剧没走出家斗的套路
2021-05-27 21:58

从《小别离》到《小舍得》,教育剧没走出家斗的套路

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:硬核读书会(ID:hardcorereadingclub),作者:滕威、吴海云,头图来自:《小舍得》


继《小痛爱》《小别离》《小欢喜》之后,改编自鲁引弓同名小说《小舍得》的第四部“小系列”电视剧引爆了舆论场。


教育与鸡娃的现实痛点,让此剧100多次登上热搜,剧集里精准的议程设置让这部剧尽可能多得包揽热点,收获了全社会的关注与讨论。


相比精雕细琢的文艺作品,它倒像一次教科书级的媒体事件,用“小系列”总制片人徐晓鸥的话说,“把握社会情绪,这种思维贯穿了我们工作的全部过程。”


本期节目,我们邀请到了华南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、文化研究学者滕威,和资深媒体人吴海云,一起聊聊这部热播剧。


小系列教育剧在国产家庭伦理剧中是什么位置?剧中田雨岚、南俪所描绘的女性形象有何问题?中国城市题材电视剧为何总不接地气?在鸡娃教育之下,《小舍得》最大的现实痛点是什么吗?钟老师这个角色值得注意吗?作为身处广州、上海这两个同是“教育内卷”重灾区的妈妈,她们两位又有什么真实困惑与焦虑?


“小系列”电视剧不像文艺作品,倒像媒体作品


郝汉:“小系列”教育主题电视剧跟之前的教育主题国产剧比较,它有什么样的变化或者进步吗?


滕威:如果从脉络上来讲,我之前集中看国产剧是因为在做婆媳剧的研究,我看了中国自有家庭伦理剧以来的几乎所有的作品,事实上整个电视剧类型发展呈现了明显趋势。当年有一句话叫“从宫斗走向家斗”。原来都是《甄嬛传》包括 TVB的宫斗剧,甚至韩剧中的宫斗剧,然后转向所谓“家斗剧”,其中婆媳剧是家斗剧当中最火爆和最高产的板块。然后,婆媳剧里婆婆妈妈的大战变得不胜其扰,大家就开始想办法在家庭伦理剧当中有新突破。那么后来又开始有翁婿剧,婆婆妈妈不打了,但老丈人和女婿又开始斗。


后来又出现了一个新东西,叫育儿剧。当时有一个说法,80后独生子女,他们成为了父母,带来了育儿大潮,让育儿剧开始成为家庭伦理剧中一个新鲜的部分。现在看到的“小系列”教育剧,它的育儿剧不是原来意义上的育儿剧,不再是小孩应不应该母乳、妈妈应不应该上班,而是小孩长大了,来到教育的层面中,不仅仅是养育上的育儿剧,而是教育、培育上的育儿剧了。


这几部剧带来的一个新变化是它对育儿剧主题上的延展。同时,它在家庭伦理剧里开始融进社会问题剧的元素,比如说小升初、高考、小留学生、课外辅导班,还有青少年抑郁症。它对这些社会问题的覆盖可能也是比较新的特点。


电视剧《小舍得》剧照。


吴海云:其实我发现这个系列剧的做法不太像是文艺作品的做法,更有点像媒体的做法。它有一种议程设置的感觉,我在做这个作品的时候,就知道一定要去融合尽可能多的社会热点,然后判断成功与否的标志也在于它是不是有足够的流量,是不是被广泛讨论。如果是从这个角度来分析的话,我觉得它是成功的。


对进城务工家庭“米桃一家人”的描绘是非常典型的中产叙事


郝汉:《小舍得》主创团队特别强调这部剧的现实主义取向,包括说他们会去做社会学的调研,你们认为这部剧在现实主义这个层面上做得究竟如何?


滕威:为什么这部剧会存在一个“高开低走”的现象?因为它一开始打着社会问题剧的旗号,但它后来又把这些问题全抛开了,在整个剧的走向上,它的每一次高潮,能让观众不断去参与讨论的是非常狗血的情节,比如说保姆成为小三,保姆小孩和原配的小孩是同行。所有的这些在现实层面上不可能遇到的偶然都在剧里面出现。


虽然它有了一个社会问题剧的意识,但是整个剧还是在家庭伦理剧的层面上来开展的,最终大家关心的依旧是夫妻关系、父子父女关系、母子母女关系、婆媳关系。《小舍得》最终的大团圆一定是夫妻、婆媳、翁婿之间的和解,他们终于在教育上达成共识,关系得到修复。所有不能解决的问题,经过一轮教育问题、育儿问题的洗礼,就全都得以解决了。所以从这个角度来讲,它有一些现实主义的面向,但与其说它真的有现实批判度,不如说只是一个噱头。


电视剧《小舍得》剧照。


吴海云:如果说这部电视剧是现实主义的话,那么它的现实主义也是非常局限的,它就是中产拍给中产看的。在如今反映城市生活的国产电视剧里,你会发现人们的经济水平、物质条件都太好了。你已经看不到主角会去坐地铁、搭公交、骑单车,基本都看不到。一家两辆车是标配,几百万的学区房说买就买。


这部剧里对于米桃的刻画特别有意思,也非常城市化。一方面,小孩懂事,让人心疼。但另外一方面,她是个学霸,学习上是从来不需要操心的。这在我看来是一种其实很虚伪的善意。好像在描述底层人士,我们总说他们勤劳而善良一样。把米桃这样一个进城务工人员的孩子塑造成一个学霸,就好像是在说,虽然你们穷,但没关系的,你们不需要卷入教育竞争,因为你们的孩子有天分。


但现实是这样吗?显然不是。我们都知道他们的教育资源是多么匮乏,当中的学霸并没有多少。我并不认为这反映了这一群体的现实生活。对于米桃这一家人的描绘是一个非常典型的中产叙事,不能用现实主义去概括,否则是对于现实主义这个词本身的某种误解。


余雅琴:在鲁引弓的原著小说《小舍得》里面,其实米桃是没有办法承受压力,得抑郁症就回家了,但电视剧里把这个改了,最后成了大团圆。


剧版《小舍得》对原著做出了大程度的改编,对教育问题的反思弱了很多。图/《小舍得》原著,鲁引弓著,花城出版社。


南俪、田雨岚面临的女性问题,电视剧给出了神秘主义占星术般的解读


余雅琴:你们怎么看待蒋欣和宋佳饰演的这对同父异母的姐妹,她们是否延续了国产剧里相对单一、刻板的女性形象?


滕威:我最难以忍受的就是电视剧对两个妈妈的呈现——田雨岚和南俪这两个角色。田雨岚本来已经快被从头骂到尾,弹幕上都是骂她的,觉得她要把小孩逼疯了,她多么能作,她又在事业上怎么去跟南俪作对。但最后两个人在南俪疑似新冠发烧的一个夜晚,抱头痛哭,敞开心扉,达成了前所未有的和解。她们俩的和解带来了家庭内部夫妻的和解、两个家庭的和解以及父母一辈的大和解,最后这个电视剧走向一个全面的大圆满结局。


可是这两个人和解是以什么作为基础的?是以她们俩检讨自己作为母亲的失败。我看到这真的是非常愤怒了,因为我觉得说两个妈妈到底做错了什么?这个剧里面所有的难堪、焦虑和责任都压在妈妈身上,最后还要拿妈妈开刀,没有任何一个人出来说理解她们,所有人都在等她俩认错。对母职期待已经这么苛刻,还要再让她们面对镜头去忏悔,这是我最不能够容忍的一点。


电视剧《小舍得》特别具有症候性,它把今天女性在家里家外所面临的问题,一个历史化的结果完全地个体化,变成性格、家庭出身的咎由自取,变成神秘主义的占星术解释,变成南俪、田雨岚们的罪。


陈铭在《奇葩说》里提及背奶妈妈的日常。


吴海云:我其实特别想提出一点,为什么中国现在电视剧里的女性角色是这样的?我记得上世纪90年代,和现在相隔20年,但那个时候电视剧里面的女性角色其实是比较光彩照人的,比如《上海一家人》《武则天》。


滕威:纵观今天中国电视剧里面的女性形象,你会发现她最强的斗争力或主体性,就表现在手撕小三、大战前女友以及职场里跟各种各样的阴险小人去周旋、斗争,甚至有一些黑化的女性形象也会得到叫好,仿佛这就是新女性的标杆。这样的女性已经丧失了人性,她呈现的只是职场的狼性,怎么能是新女性的标杆?我们在职场把女性塑造得特别狼性,但在家庭当中,她立刻恢复了母性、妻性,太割裂了。


韩剧《82年生的金智英》里对职场妈妈的歧视。


郝汉:你们对这部剧中的男性角色有什么观察?


滕威:这部剧里有一个男性角色钟老师,我要说两句,他才是有一点意思的,反映了中国当下某一群体真实性的一个角色。我是师范大学的老师,我有很多学生毕业之后都在做老师,我知道他们每天的工作和生活状态是有多少难以承受的压力。


钟老师这个角色反映了所有没有编制、在体制外的老师的心酸。因为他不再是一个教育工作者,而是一个打工者,学生可以指责你、投诉你,家长可以指责你、投诉你。你不是传道授业解惑,你是提供一份服务,跟所有提供服务的第三产业人员没有任何区别,也没有任何师道尊严。他有情绪爆发,他有对孩子的批评,他被投诉又被举报,他失去工作,他不断地被挤压生存空间,最后被逼得走投无路,也只能去寻找下一个生存空间。他是我对这个剧里的男性角色唯一想说两句的,不能教育产业发展的所有混乱和黑锅,都让一个年轻的男老师来背负。


电视剧《小舍得》里的钟老师。


就“鸡娃”而言,上海闵行和浦东,有点像北京朝阳和海淀


郝汉:有人说,钟老师这个角色指出了这部剧最大的现实痛点,就是大城市里由超级中学和培训机构联手制造的升学垄断机制,让过度竞争不断被前置,乃至前置到小升初甚至幼升小。你们两位也是小孩的妈妈,社会舆论里讨论鸡娃,主要集中在北京海淀妈妈,其实广州和上海也是教育内卷的重灾区。两位是不是也可以讲讲自己的经验以及这个过程中真实的困惑?


吴海云:我基本上目前为止还没有非常鸡娃。首先,我没法鸡,不具备这样的条件。我工作比较忙,然后我有两个小孩,在工作之余,我能把他们衣食起居照顾好,已经非常劳累了。何况,如今的母职标准如此之高,我有一种望尘莫及的感觉。


在某种程度上,我还是享受着所谓老上海人的优势。我小孩所在的区,对口的小学有一个对口的初中,然后这个初中也还可以。但这当中已经存在了教育资源的不公平。


就上海来说,它鸡娃最厉害的是闵行区和浦东新区,可能有点像北京的朝阳区和海淀区一样。因为这两个区会聚着大量的新上海人,一方面,新上海人认识到教育带来的回报率,他们当中很多人都是因为高考可以从自己的村镇来到城市,从小城市来到大城市,因为托福、GRE、雅思,完成了海外留学,成为某个行业的精英,他们特别相信教育的力量,可能比一般的上海土著更相信这个力量。与此同时,他们的焦虑感可能要比上海土著强。


电视剧《小舍得》南俪、夏君山夫妇为女儿小欢欢小升初的事情焦虑。


滕威:我自己作为师大的老师,我的小孩可以直升附中的普通班,但是我身边的同事朋友鸡娃还是占多数。因为附中有4个奥数班,我们附小的孩子都面临一个问题,你上普通班还是去拼奥班,你进了奥班好像你一条腿已经迈进了附中的高中,但是你如果不在奥班,你进附中高中的比例就会比较低。


所以,小升初的问题不是上什么初中,小升初的问题是上什么高中。广州2020年中考录取率不到60%,等于4成的小孩是上不了普通高中的,重点高中录取率就更低了,可能是30%。广州有所谓的“八大豪门”,是重点高中里的重点,八大豪门都有所谓的尖子班,进了尖子班好像一脚就迈进了985。


我跟我先生两个人都是北大本科到研究生,每当他们问我说你们的孩子梦想大学是不是北大,我说,不是他梦不梦想,而是在今天可能只有0.03%的人可能才有机会上清北,0.79%的人才有机会上985,上211大学的才2.41%,能上一本的才不到7%,在广东几十万的考生当中,这是什么概率?


教育越来越缺少人文性,反复、暂停、休息和迷茫都不被允许


郝汉:联系到之前在网络上一个流传极广的刘瑜演讲视频,她说能够接纳小孩“势不可挡地成为一个普通人”。我想问一下两位,你们怎么看这个说法?你们都受过良好教育,但如果说自己的小孩不接受高等教育,你们能够接受吗?


滕威:你问我能不能接受我的孩子成为一个普通人,那要看对普通人的定义是什么。比如说,我看过那个《杀马特,我爱你》的纪录片,拍广州、东莞、佛山各个工厂的那些打工仔,他们是90后、00后的打工三代了,如果他们的生活叫普通人的生活,我觉得生长在大学教授或知名媒体人家庭的孩子,再普通也不会跌落到那个份上,所以我们说自己孩子是普通人,就有些伪善和矫情。


另外,我觉得阶层跌落、学历跌落是很正常的一件事情,毕竟都不是世袭的,从社会公正、公平的角度来讲,它是一个好事。我作为一个人文学者、文化研究者,我也应该接受这样的事情。如果我不想接受,那我就只能从我自身去努力,我怎么能够让孩子寻找到适合他的道路。


《杀马特,我爱你》纪录片海报。


我挺喜欢李雪琴说的一些话,她考上北大的时候,大家都会把她当成一个鸡娃成功的典范。然后,她在北大得了抑郁症,去纽约读硕士,没读完又跑回来了。那几年肯定就是挺loser的,结果她突然因为短视频,上《吐槽大会》又红了,大家又把它当成一个励志的典型。


她有一个比喻,说人生就是一个捡塑料袋和攒塑料袋的过程,你的失败也好,你的努力也好,你的成功也好,你的颓废也好,这些可能都是你的塑料袋,你可能把它们都攒起来,放在柜子里,有一天你要装东西的时候,你有塑料袋可用,你再拿出来用。


但我们现在的教育越来越经济学、统计学,越来越缺少人文性,它越来越变成一个非人文的学科,教育当中的人的因素特别少,我们用指标去衡量被教育者是不是达标,不允许教育当中有反复、暂停、休息和迷茫,不允许我们攒那些没用的塑料袋,那些塑料袋会被当成垃圾扔掉。


吴海云:如果说做一个普通人,意味着不接受高等教育的话,我可以很坦率地说就算能接纳,也不会很开心。根据个人的经验,接受一个优质的高等教育,回头找一个自己感兴趣并且擅长的专业,取得相对来说过得去的收入和物质条件,然后有一群比较优秀的朋友,这些东西会让你离幸福近一点。这是一个我个人相对而言比较相信的事情。所以,我虽然目前没有在鸡娃,但是可能时候到了,我就会鸡娃。


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:硬核读书会(ID:hardcorereadingclub),作者:滕威、吴海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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